第一章   邂逅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北纬30°，这根地球的脐带连接着人类婴儿时刻的记忆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——田玑《冥想：穿越北纬30°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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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 “各位旅客请注意，各位旅客请注意，20分钟后雪龙号列车将驶入唐古拉山山口。雪龙号将进入青藏铁路的冻土段旅程。”可视广播屏幕上，一个年轻女孩子操着四川口音的普通话宣布。女孩子红彤彤的脸上神情激动：“尽管我已经是第5次经过唐古拉山山口，可是我仍然很兴奋！我们将经过的冻土地段大部分海拔在4600米以上，我们还将看见青藏铁路最高点海拔5072米的垭口。当年这一地段的施工是相当艰苦的，该地区空气中的含氧量仅仅只有海平面空气中含氧量的52％至56％，呼吸都成问题，可是建筑工人还要架桥铺轨……”
      “这个播音员一定有亲戚是修青藏铁路的，”上铺睡着的青年人跳到地上，伸了个懒腰，“一路上被她吵死。我关了这广播大家没意见吧？”他大声问。
      包厢里没有人回答他。“那我可就把广播关了啊！”青年人再次说。依然没有人响应他。“喂，”他叫下铺那一直靠着墙壁读书的青年女子，“我关广播了！”
      “你关好了。”女子头也不抬地说，她有一张秀丽端正的脸，一头浓密乌黑的头发，以及一双纤长适合弹奏乐器的手。
      “拜托，从西宁到格尔木到这里，一路你都在看书。你以为你在哪里？你在青藏铁路上啊！女士！这是一条充满奇迹的铁路，可是你居然连看都不看！”青年一把将女子手中的书抢走，拍拍书皮：“《冥想：穿越北纬30°》！天啦，这种伪科学的书你也看！”
      “小寒，把书给我！”女子不高兴，“人家正看得高兴嘛。”
      “你花钱到西藏来就是为了看这本书吗？苏婧女士——”叫小寒的青年人有20多岁，个子高高的，外形酷似本世纪初的流行歌手谢霆锋。
      “我当然知道我要干嘛。不过在这个沙丁鱼罐头里你能看见什么？”苏婧夺回书，“早知道我就坐卡车走川藏线了。那才是一路风光无限呢。”
      雪龙号是专为青藏铁路设计的高级旅游观光火车，车厢中没有按照通常火车上那样设置硬卧软卧硬座，而是按照功能分为休息区、风景区、就餐区与休闲区。宣传材料说这样是为了创造性地将进藏铁路也变成旅游的一部分，使旅客在雪龙号上不仅仅感觉像在家中一样地舒适，而且有一种浏览风景的愉快享受，尤其不会有高山反应等等。雪龙号的4节休息车厢都没有窗户，由中央空调保证这里的温度、湿度、气压值，车票上强调说明这些数值将始终保持在最适合人睡眠的数值上。车厢里都是4人带独立盥洗室的包间，里面有冰箱、电视以及数据线插口，配置豪华，但缺少窗户总让人感觉不太对劲。因而苏婧从上火车的那一瞬间，就只称呼雪龙号为沙丁鱼罐头。
      可视广播传出对讲信号。小寒只跨前一步就碰到墙上的对讲系统。“苏婧，小寒，你们快来。马上就要到唐古拉山山口了。我给你们占了座位，你们快点。要不座位没了我可不管。”可视屏上出现一位中年妇女兴奋的面孔。
      “妈——”“姑妈？”小寒与苏婧同时叫。
      “快点！”那中年妇女吼。
      “无界风景区，8号车厢。”小寒马上在触式火车地图上找到妈妈的位置，“哇，她真厉害，那是最好的观光点。”
      “走吧！姑妈发起脾气来可不得了。”苏婧拽住小寒的衣领就往外走。
      “啊呀，勒死我了，姐姐你要杀人啊——”小寒一路尖叫。

      风景区是雪龙号最引以为豪的地方，一共3节车厢，每节车厢都有独特的观光窗口模式。无界风景区的模式最齐全：它不单有落地窗户式、折页式，还有透明墙壁式。而且它还是雪龙号的制高点。当然，这里座位的价钱是最贵的。不过，选择雪龙号旅行的人，不会太在乎价钱的差异。
      无界风景区位于雪龙号唯一的双层车厢8号车厢的上层，下层是清凉休闲茶吧。苏婧与小寒在楼梯那里的验票处划了票上的条形码，三步并两步走进风景区——现在正是折页式，车厢壁上每隔1米打开1平方米大小的窗口，窗外景色如电视屏幕上的风光片。小寒眼尖，一下子就找到了妈妈的座位。那肥胖的女人立刻示意他们坐下别说话，小声提醒：“马上就要开始了。”
      两个年青人彼此交换眼色，坐好，放低座位。这儿的座位像飞机上一样，是可放倒的躺椅，且每排椅子都面对车头方向。
      “请大家坐好，我们马上就进入透明墙壁模式。”列车员站在过道上介绍，“首次享受这种模式欣赏风景的旅客，将感到你们一生中最大的惊异。祝你们愉快地享受风景。”
      姑妈点头，拍拍苏婧的手。苏婧明白姑妈对她一路上不肯消费不满意，可是，她怎么知道姑妈会选择青藏铁路上最贵的雪龙号呢？单单票价就是普通列车的3倍，多达40项的分列服务足以消耗掉她旅行信用卡上一半的储备金。在空气都可能变成商品的时代生活，真可怕。除了呆在罐头车厢里看书，她能怎么办，谁让她那么草率地就来和姑妈搭伴旅行呢，完全不考虑雪龙号是为最讲究舒适的旅行者准备的——这些旅行者到任何地方都需要五星级的卫生间和全空调的房间。可是不来和姑妈就伴，她那罗里罗嗦的父母怎么会让她出门呢？而且，她又如何搞得到西藏旅游证？赶快到拉萨吧，到了拉萨一切都会好起来，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开始真正的旅行，拉萨……
      忽然一片明亮的自然光束倾泻进车厢。苏婧仰起头。车厢顶正在缓缓滑开，湛蓝得近乎透明的天空映入视野，让人刹那间有要窒息的冲动。接着，车厢的四壁也缓缓移动，一分钟后，车厢与自然的间距消溶了，人们恍惚置身于旷野之中。如果不是身下舒适的座椅提醒，有的人就要冲动地走向山峦。
      那正前方起伏的白雪皑皑山峦，正是唐古拉山。延伸到山边的铁路，只是大地上一条苍黑的细线。中午的灿烂阳光中，广漠荒芜的土地如同一个熟睡的婴儿。火车移动的速度不快，乘客能够清晰而镇定地感受唐古拉山，甚至有时间吟诗作赋。
      经过昆仑山口时，苏婧没有购买这车厢的位置，只是在铺位上看广播。山口麒麟鲲鹏雕像上随风翻卷的白色哈达、红色布条，在15英寸的屏幕上似乎道具，看不出美丽何处。但是，现在，自然如此真切透明地陈现面前，苏婧感到它的无限浩瀚，冲动得直想哭。
      “呵呵，”小寒偏偏不知好歹地指出破绽：“纳米空气玻璃，超薄无存在感。他们真肯下成本，怪不得这儿的座位贵死。”
      苏婧狠狠拧小寒的大腿，杀了他的心都有。古往今来，就是这种焚琴煮鹤的人最煞风景。
      小寒呲牙，忍住痛没敢叫出声来。
      唐古拉山山口愈来愈近，火车驶过一道长长的桥梁。桥下是大片的冻土。一群迁徙中的藏羚羊正缓缓经过桥洞，仿佛是从空气中释放出来的精灵。
      “9分钟后山口将有一场雨夹雪。预计11分钟我们将通过山口。请注意左边‘唐古拉山海拔5231米’的石碑，这块石碑已经有了80年的历史。”漂亮的藏族列车员再次出现解说。
      80年弹指一挥间。苏婧低头，让眼睛避开那过于热烈的阳光。小寒说得当然对，这里再怎样地接近自然，也只是假象。自然还是被巧妙地隔绝了，他们连高山反应都感觉不到。
      如果到西藏来只是为了这样的看风景，她还不如留在图书馆自己的办公室里。
      26岁的苏婧起先并没有要离开北京的强烈冲动，她喜欢安静地呆着。苏婧自认个性不是好动的类型，虽然经常地会被周边人骂她胸无大志——在办公室看书，在家里看电影光碟，宁肯网上闲逛也不愿考虑晋级升迁赚钱挣名之类大事。她习惯我行我素，对任何外界风吹草动都能处之泰然。假日最好的休闲，便是搭了男友赵俊伟的车去郊区水潭钓鱼。但是这种朴实的娱乐越来越少了。更多时候，赵俊伟要求她在网络的联众棋牌室里等他。“苏苏，我八点钟还有一个会，咱们能打半个小时的牌。” 赵俊伟经常这样在QQ上传呼她。她刚打上情绪，那边赵俊伟的会也要开始了。她有时真不明白，一位大众媒体的编辑部副主任，能够忙成这个样子。“每天都要找选题、组稿、跑专访，苏苏，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。我在这个位置上，就要把这摊事情做好啊。现在杂志竞争那么厉害，咱得有点责任心不是？”赵俊伟的理由永远那么充分，叫她无从反驳。她越来越怀疑，这个男人的所谓“喜欢她”，只是纯粹的惯性而已。如果他们现在相遇，大概怎么也不会变成情侣的。
      所以苏婧就突然下了去西藏旅游的决心。这或许是得到一位科幻作家的启发。苏婧的工作之一是定期清理图书馆的废旧书籍，将其中传阅率不高的书籍估价处理，因此她也随带阅读了其中的大部分内容。比如那位科幻作家关于西藏的科幻小说，就给她留下相当深的印象。虽然作家对西藏的描写在她的阅读中显得过于晦涩，但她理解了小说最后的那句话：当感知的大门打开时，一切真实都分毫毕现。
苏婧记牢了这句话，西藏之行将打开她感知的大门，她有这种预感。